第五版:江华人文专版总第8673期 >2020-09-16编印

桐冲口探幽
刊发日期:2020-09-16 语音阅读:

◇吴昕孺

经过九曲回肠的山间公路,最终到达一片洼地。前面山头上,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堡,在青色屏障和金色夕晖的映衬下,格外打眼。

不久就知道了,这是从山脚搬迁上去的民居群,规模和形制均相同,因山势错落而高下相倾,看上去就像是“一座城堡”——这是我们的下榻之地。每户人家住两三人,刚才还闹哄哄的四十多位作家、艺术家顷刻不见人影。我住在第59号人家的二楼201房。房间不大,却很整洁,并配有水果和花生。我推开阳台门,对面青山壁立,中间像两块马赛克一样,嵌着一白、一黑两栋民居——它们处于山壁正中的位置,让我颇为惊讶,至少从目前的角度看过去,这哥儿俩是上下失据、左右难通啊。

山脚有条河,叫麻江。河水悠缓潺湲,我的眼光迅速被河这边山脚下的一条小径所吸引。这条小径宽约尺余,铺满卵石,显然是游道,可溯河谷而上。我擦了把脸,匆匆下山,经过几栋墙面严重开坼的土砖屋,和一排被用来当做景点的稻草垛,我就站在了那条石径上。

最先迎接我的,是叶片修长、姿态挺秀的小琴丝竹,它挽着几缕和风为我演奏了一曲玉音。左侧河里,石子远远多于水,拐弯的石滩上搁着一只绿、黄相间的皮筏。损坏了的皮筏大多一副破败憔悴模样,可这只完全不同,它像是刚刚下过水,在岸上休息似的,其色泽妍丽、风致不凡,竟能让周围山水增色,让我想起柳如是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的名句。右边是山地,宽敞处栽种着成畦的黄金叶。足有数十只鸭子,它们竟然不去河里游泳,而是蜷卧在黄金叶地里用鸭公嗓聊天;看到我,它们不是聊得更欢,而是像刀截般全部噤声,仿佛刚才在布置一桩不可告人的阴谋。邻近黄金叶地的黄土上,种着几株紫娟,名字好听,却枝条细瘦,如营养不良的乡村少女。

前行一里,有一座水文塔。我在房间阳台上也能看到它。拾级而上,绕塔一匝。我能感受到的,倒不是它远居深山僻野的孤寂,而是深陷枯水季、无法尽职履责的哀怨。没有水,它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高度,保持着观测的姿态,仿佛下一秒就会大水将至。再前行里许,有一山隘,隘口木牌上写着“犀牛谷”,还写着关于犀牛谷的传说,一看就是文人胡诌的导游词,竟然说姜太公来这里钓过鱼。隘很小,拐进去十来米,一条溪流跃然而下,形成五级瀑布,可惜水不大,无奔突之势,有清冷之韵。继续前行约两里,路过一野猪棚,来到游道的末端——码头,春夏的丰水季节,这里是漂流的起点。

码头建在一处开阔的河湾,河对面有一栋较为唐突的二层水泥建筑,墙上写着“安全责任重于泰山”,估摸着是一个小型发电站。

靠岸的水浅,而且到处是可以落脚的石头,我翻越木栏,踩着石头继续推进。只是此地人烟杳渺,苔深石滑,每一脚都得下稳,否则就可能人仰马翻。还好,我仅仅湿了一只鞋。拐过河湾,在河里东踩西颠,浪荡五十余米,前面突然全是深水,不见片石,行程不得不戛然而止。

我选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来,脚前正好有三株清秀的小荷,酷似在低头饮水的小动物。十来分钟后,山在河里的倒影越来越深,天色开始暗沉,我看手机,已近七点,便起身返回。

晚上是瑶族的长桌宴。在风雨长廊里拼成长达数十米的饭桌,主客相对而坐,酒菜丰饶,歌舞相佐,仪式感很强,虽然吃得并不多。饭后,在夷勉堂内开篝火晚会,看民俗表演。表演者都是村民,连主持人也是,没有一个是外面请来的专业演员,朴素如同泥外之土,生动有如风中之枝。

瑶族舞蹈有两个特点:一是压根儿不讲究技巧,跳瑶族舞门槛很低,只要有节奏感就行;二是一个舞蹈基本上重复同一个或几个动作,不过稍微变换下队形而已。也就是说,瑶族舞蹈不唯美,只图欢快。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舞者和歌者,歌舞纯粹是情绪的表达,而不是炫技。

夜阑人静,我们却意犹未尽。我随着沈念、唐樱、荣梅、秋菊、晓玲、婷婷等几位作家在江边散步。民俗表演时,我发现还有一位特别的观众,它攀到西山顶上,躲在密集的树林后面……我立即拍下了它“偷看”的照片,它可能觉得不好意思,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。它的路在天上。此刻,它已行至中天,将一片淡淡的银辉洒到河面,洒到我们身上,且其自身也在渐渐走向圆满。麻江两岸悬挂着红灯笼,给浑厚古朴的瑶寨增添了一抹妩媚。我们下车后经过的“缘桥”通体透亮,它像是全身被光蜇着,倒影在水中仿佛要让河水燃烧起来。我更喜欢萤火虫随身自带的光亮,可即便在这大山深处,连一只萤火虫也见不到。

睡得沉,起得早,有只鸡半夜就在叫。奇怪的是,它不像一般雄鸡那样扯着喉咙叫,并唤起叫声一片,而是压着嗓子,低低地吐出几粒喉音,欲鸣又止。我睡意正浓,被它叫醒又睡过去,不知反复了多少回,终于觉得它是在叫我,或许是独叫我一人呢。我翻身起床,匆匆洗漱毕,先去阳台。刚推门,外面的清凉之气轰涌而入,仿佛是一群早已等在外面的孩子。我把门开到最大,加了一件衣才侧身而出,以免和要进来的“孩子”撞个正着。

对面半山以上云遮雾罩,各个山头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酷似漂浮在水面的岛屿。再次吸引我注意的,还是那一白、一黑两栋民居,因为云雾恰从它们顶上开始蔓延。我看了很久,无论云雾如何恣肆、宕荡,始终不降至屋顶以下。此间固然有诸多物理、地理元素可以解释,但我无心探究这些,我只觉得冥冥中有某种牵引和召唤,我得想办法过去看看这两栋房子。

在村子里转了转,随团吃过早餐,趁书画家们聚集在夷勉堂挥毫泼墨之际,我撇开艺术溅起的喧闹,独自过河,欲到自然的神秘怀抱里施展一番脚力。

桥那端是一栋旧木屋,一株连体大槐树下,坐着几个老人。他们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,和木屋、槐树,还有屋前的河流一起,构成了一幅永恒的画面。本想过去寒暄几句,不忍让自己的作秀破坏了这个画面,加上已有使命在身,遂按照心里预计的方向,插过一条小巷,爬上一段台阶,竟然到了一条公路上!如果昨天我们不在缘桥下车、进村,而是直接往前开,应该就到了这里。

我在附近逡巡,找不到任何其他上山或进山的路,只好沿着公路往上、往前走。我没想到,谜底会揭开得这样快。走到山腰,便看见公路两边各有一屋:左边是白屋,住着一户人家;白屋的斜对面是黑屋,木屋旧得都发黑了,门上挂着锁。我爬上黑木屋的二层平台,整个桐冲口尽收眼底。

这个谜底实在没什么味道,我觉得不能草草了之。夷勉堂那边的喧闹声声入耳,时间还有的是。脚下虽然是一条公路,但除了偶尔有村民骑摩托车经过,极少看到汽车。路两旁,高树成荫,走起来很舒服。更让我难以自持的是,弯道一个接一个,仿佛前面就是尽头,跑过去一看,豁然开朗,但走不了几步,又是一个弯,仿佛前面就是尽头……我较上了劲,彻底没入大山的幽静之中。

当手机显示今天走了8000步时,眼里忽然冒出一汪呈翡翠绿的湖泊,仿佛上帝在这山脚开了一个玉器店。与此同时,右侧有一条铺着砂石的黄土简易马路,我毫不犹豫地踩着黄土路下行。愈行,林愈深,一股荒寂之感让我既有些紧张,又十分好奇,直到听到有如环珮叮当的水响,心里才踏实下来。

在简易马路上走了1800步之后,步入谷底,一栋三层楼房谦逊地侧身而立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书“江华汇通水电开发有限公司”。楼前停着一辆“上汽通用五菱”车,楼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几件衣服,但见不到一个人,唯有一只拴着铁链的狗在那里咆哮。我把它那震荡山谷的声音当做一支欢迎的乐队,而不是示威和恐吓。果然,对它做过几个鬼脸之后,它就安静地蹲伏在那里,舔舔舌头,欢悦地摇着尾巴。我穿过一片菜地,地里凌乱地插着几根竹竿,竿头挂着各式衣服,大约是充当“稻草人”防鸟的,其中有个“稻草人”还系了一条绿围巾,戴着一个褪色的头盔,最为威武。

和“稻草人”打过招呼,见前面还有路,继续向前。刚拐一个弯,一栋水泥大坝赫然入目。我一下明白了上面那个湖是怎么来的,旋即想起昨天傍晚在犀牛谷看到的小型电站,肯定距此不远。我折回那栋三层楼往上走,找到一条通往相反方向、向下的石子路。正在这时,同团的诗人曾冬打来电话,问我在哪里。曾冬也是一名行者,有骑自行车环游宝岛台湾的傲人经历,我便叫他溯江而上,去犀牛谷等我。我则顺着那条石子路,十多分钟后,果然看到了那座小型电站,只是铁门紧闭,阒然无人。电站旁边有小木屋,养了大大小小十多只鸡,见我到来,群鸡起舞,挲开翅膀向我扑来,看来它们是饿得不行了。

估计曾冬还没到预定地点,我又信步朝鸡房后面的一条小路走去,经过连续三个左转弯,一口约三四亩的大水塘静卧于高山之下。塘边上有些人为的设施,不知有何用处。我围着塘走了半圈,正待离开,忽听到“泼喇”一声,塘中间跃起一条银鱼,其身形之敏捷、姿态之雅健,溅起的水花之华美,看得我目瞪口呆。这是刹那间的事,银鱼没入水中之后,涟漪不绝,我傻傻地拿着手机准备拍照,它却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手机响了,曾冬打过来的。我最后不舍地望了那池塘一眼,快步走出,从电站旁边的草滩下到河边,曾冬在那边码头上向我招手。我把鞋袜脱下来拿在手里,小心翼翼地涉水过河,与曾冬会合。

返回村庄的路上,我告诉曾冬我是如何到河对岸去的。曾冬用诗一般的语言对我说,你用脚把这个村庄重新缔造了一次。他说得太好了。在我心里,从此永远会有一个我自己缔造的千年瑶寨——桐冲口村。